醫生是怎樣練成的
40年前,在《美國科學家》雜誌發表的一篇論文裡,赫伯特‧西蒙和威廉‧蔡斯得出一個著名結論。 「在國際象棋行業沒有速成的專家——特別是沒有速成的象棋大師或特級大師。沒有全神貫注地下過十年棋,哪怕是博比‧費舍爾也無法達到特級大師的水準。我們粗略估計,一位大師起碼得盯著棋盤一萬至五萬小時……」 「一萬小時定律」,40年前的這個結論至今沒有失效。在需要認知的領域中,沒有天才。而這篇文章,卻讓我想起了最近發生在浙江溫嶺的「殺醫案」。這起引起廣泛關注的案件,再次把醫生這個職業推到了輿論的風口浪尖。 而我,曾經是一名醫生。 我這名醫生,並沒有直接上手術台,僅僅是一名輔助科室的醫生——我是一名檢驗科醫師。我的主要工作職責,是在窗口抽血,然後化驗血液的各項數值。 在醫學院學習時,我們怎樣練習抽血技術呢?我們都相互拿自己的同學作為練習物件。實驗課上,我們一人拿一個針尖,扎對方的手指頭,再取末端血來化驗。有時,我們也用針筒,抽取同學的靜脈血來化驗。 我至今記得,當時有的女同學膽子很小。她不敢向自己親愛的同桌下手。她手上握著針,閉著眼睛,顫顫巍巍地朝同學手指上戳一針。對方「哎喲」一聲。然後擠啊擠啊,沒有擠出一滴血來。戳得太輕了。於是,重來,又閉著眼睛戳一針,結果還是沒擠出血來。 就這樣,她大概戳了那位可憐的同桌五、六次,才終於勉強完成了這一次實驗課。如果她狠狠心的話,其實她的同桌,只要痛一次就夠了。 後來,我們進了醫院實習。所謂實習醫生,就仍然還是學生,並不是真正的醫生。我們穿著的白大褂上,胸前就明明白白地印著「實習生」三個字。實習期內,我們不僅比醫生老師早上班,承擔打掃衛生、打開水、為老師泡茶等事務,更重要的是,必須認真地學習老師們的技術。老師是怎麽抽血的;面對一個胖乎乎的女人,她的靜脈隱藏得很深很深,老師是怎麽摸准那根靜脈,一針下去,精准地抽出血液來的;面對一個哭鬧不停的娃娃,老師又是怎樣從頸部靜脈抽血的…… 這些事,總是讓我們這些實習醫生膽戰心驚——但是,膽戰心驚又如何?還是要抓緊時間、抓緊機會練習。如果不練習,你就永遠不可能掌握這些技術。所有的經驗技術,都是要在不斷地摸索和積累的基礎上,才能總結出來。 於是,在老師累了休息的時候,我們總是執著地守在窗口。如果這時有病人前來需要化驗,我們都會熱情又緊張地迎上前,希望得到練習的機會。 我永遠記得那一次,有一位老奶奶前來驗血。我的老師站在一邊,說讓我練習一下。我頗為緊張,看了看老奶奶,沒想到老奶奶鎮靜自若,她用眼神鼓勵我。於是,我為她扎上壓脈帶,尋找好靜脈,皮膚消毒,然後取出一次性針筒,開始為這位奶奶抽血。 但是,老奶奶的靜脈硬,而且滑,我第一次沒有成功,第二次換了一隻手臂,仍然沒有成功。我滿頭大汗,又窘又急,已經要放棄了,我朝老師投去求助的眼神。就在這個時候,反而是老奶奶繼續鼓勵我,她說,沒有關係,你可以再試一次! 唉,我胸前白大褂上印著字。我臉上滿是稚氣。還有我笨拙的手勢。這一切,無一不在昭示著我是一名新手。這位老奶奶,又何嘗不知道我是一名實習醫生呢! 要知道,我再試一次,就是讓病人增添一次痛苦。可是,這位老奶奶,卻那樣地鼓勵我。 我對這位老奶奶永遠懷有感激之情。是的,正因為她的鼓勵,我才有勇氣繼續拿起針筒,在她的手臂上扎下第三針。 好在,這一次,我成功了。 這是一位普通的化驗醫生的從醫經歷。我想,任何一名醫生,都是這樣起步的吧?不管是外科醫生,還是內科醫生,還是牙科醫生——他所有的經驗,都是在這樣一次又一次的嘗試基礎上得來的。 如果沒有練習,或者說,如果沒有失敗,他哪里來那些豐富的臨床經驗? 相比較而言,抽血還只是小事,只是表皮上的痛。而一名外科醫生,在手術刀剖開病竈之前,每一次都可以說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考驗。沒有任何一次手術可以說是駕輕就熟的。因為對於醫生來說,在秘密解開之前,他要面對的,永遠都是一個未知的謎團。 如果沒有病人的鼓勵、幫助,一個醫生永遠也不可能成為一個好醫生。也可以說,沒有一個醫生,是從來沒有失誤過的。只是那樣的失誤,有的大一些,有的小一些而已。 西方醫學家常常在闡釋醫學時這樣說,「有時,去治癒;常常,去幫助;總是,去安慰。」醫學的作用其實是有限的。 醫生常常需要面對他自己都束手無策的局面,因為在疾病面前,醫生也常常深感無能為力。從根本上來說,醫生是一項令人絕望的職業——就像跳高一樣,最終將失敗於一個新的高度。一名醫生,他必須面對一個又一個患者在他面前離開這個世界,而他卻無能為力。而這,將需要多麽大的心理承受能力呢? 醫學是不斷發展的實踐科學、經驗科學。許多種疾病,我們至今仍未能清晰地瞭解它。世界上幾乎沒有兩個一模一樣的疾病。同一種疾病,在不同的患者身上,又會有不同的表現。相同的疾病,相同的治療,對於不同的病人,有可能産生完全不同的結果。 因此,生了病,就希望醫生立即能診斷清楚,立刻能治療有效,這恐怕只能是最美好的願望。因為,要求醫生百分之百的準確診斷,迅速治療,從理論上來說,那是完全違背科學規律的。 可是,人們卻無法認識這一點。醫生是「人」,人們卻提出了「神」的要求。 更可悲的是,如今,伴隨著殺醫案的發生,患者與醫生之間的相互信賴,已如雪崩一樣坍塌。 患者再無法容忍醫生的一點點失誤、過錯,而醫生面對患者時更是戰戰兢兢,如履薄冰。他再也無法自信,也再也不敢憑自己的經驗去診療病情。他不敢去承擔一點點的風險,也不能出現一點點失誤。因此,他只好依賴於過度的檢查、化驗、掃描,他寧願不去做任何積極的治療嘗試,只管消極對待,只要病人不在他的手上出事就好。 在我曾經工作過的一家醫院,有一位非常有名、受人景仰的主任級醫師,是我的同事。在他退休前夕,做了一台手術,結果,手術出了一個事故。他為此失去了工作,賠償了很多錢。他一生的職業榮耀,終於灰飛煙滅。在那家醫院,他再也抬不起頭來。他也再沒有重新走上過手術台。 多年前,這已是一個悲涼的故事。 現在,臨海殺醫案就像是那個悲涼的故事的升級版。不知我的那位元同事醫師聞此消息,會作何感想——也許他會想,幸好,幸好我早日離開了手術台。 而我,此刻也撫撫胸口,說,幸好我早日離開了醫生那個行業。 可是,如果有一天,所有的醫生都離開了,這個世界又會怎麽樣呢? 【2013-11-06 聯合新聞網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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